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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微草堂笔记》对程朱理学的批判

理学是中国传统儒家文化在宋明时期的理论表现形态之一,是在吸收、融合佛老思想的基础上对早期儒学进行修正的结果,也是对隋唐五代以来儒学的式微而作的复兴努力的结果。经过历代的不断融合,至宋朱熹时,以儒家文化为主体,糅合佛老,兼采二程(程颐、程颢)、周敦颐、张载等人的思想,建构了一个庞大的理学思想体系。由于理学的一些思想观点和主张适应统治阶级的利益需要,理学逐渐成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官方思想,影响中国社会达五六百年之久。“设科取士,非朱子之说者不用”,士人学子科举、考试皆以“四书”为经典,以程朱理学为圭臬。清朝统治者坐定江山后,意识到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论主张是控制异族、巩固政权的最好思想武器,因此,自康熙时就大力倡导理学。康熙等还强调“满汉一体”,崇奉孔子,提倡理学,编纂图书,竭力宣扬忠君思想和“三纲五常”等封建道德伦理。特颁布《圣谕》十六条,在全国各地推行以封建纲常为主要内容的程朱理学思想。“十六条”晓谕满洲十八旗并直隶各省督抚,转行府州县乡村广大居民,每月朔望日,各地村庄都要向村民讲解十六条以推行“教化”。此后的历代皇帝奉康熙《圣谕》十六条为祖宗之法,影响极大。自此,明代的理学意识形态脉络在清代又得以延续。

程朱理学自南宋末年被封建统治阶级确立为官方思想形态后,其进步意义随着它作为封建统治工具的日益强化而日渐式微,理学所具有的进步性和多元性被统治者裁减得支离破碎,明朝后理学更加走向僵化保守和没落衰退。虽经清初康熙帝以“圣谕”形式鼎盛一时,但充其量已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而已。戴震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理学的虚伪性:“宋以来儒者,以己之见,硬坐为古圣贤立言之意,而语言文字,实未之知。”他更进一步控诉了已成为一具僵尸却依然高高供于庙堂之上的程朱理学的“杀人”本质。针对程朱提出的“存天理,灭人欲”的观点,戴震鲜明地指出:“人生而后有欲、有性、有知,三者血气心知之自然也。”指责程朱否定人欲是像佛教一样否定人生。程朱又提出与人欲对立的“理”,所谓的“理欲之辩”本质上已成了杀人害人的工具。

纪晓岚以其清醒的头脑,认识到随着时代的发展,理学已与原始儒家学说大相径庭,只是造就了一代空谈误国者,甚至其足以成为杀人的工具。他要在思想领域里不遗余力地发扬光大真正的儒家学说,为其所维持的封建统治服务,因此,在他的《阅微草堂笔记》中大约有四十多则故事,直接间接地对理学进行讽刺和批判。

如果说戴震是从思辩的角度尖锐地指出了“理学杀人的本质,那么纪昀则是用他看似冷静旁观,实则充满愤激之笔更为深刻地揭露了这一点。在《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卷三)》中,有一则故事可以说对“理学杀人”作出了最好的注脚:

吴惠叔言“医者某生素谨厚,一夜,有老媪持金钏一双就买堕胎药,医者大骇,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两枝来,医者益骇,力挥去。越半载余,忽梦为冥司所拘,言有诉其杀人者。至则一披发女子,项勒红巾,泣陈乞药不与状。医者曰:‘药以活人,岂敢杀人以渔利。汝自以奸败,于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药时,孕未成形,倘得堕之,我可不死。是破一无知之血块,而全一待尽之命也。既不得药,不能不产,以致子遭扼杀,受诸痛苦。我亦见逼而就缢,是汝欲全一命,反戕两命矣。罪不归汝,反谁归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势,彼之所执者则理也。宋以来固执一理而不揆事势之利害者,独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有声,医者悚然而寤。”

译文:吴惠叔讲:有一个医生,向来为人谨慎忠厚。一天夜里,有位老太太拿着一对金钏来买堕胎药。医生很惊恐,严词拒绝。第二天傍晚,老太太又多拿来两枝珠花买药,医生更加惊恐,极力赶走了她。过了半年多,医生忽然梦见冥府把他捉去,说有人告他杀了人。到那后见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脖子上勒着红巾,边哭边陈述着当初买堕胎药医生不给的情形。医生说:“药是用来医治救人的,怎么敢用来杀人赚钱呢?你自己的淫行败露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女人说:“我向你求药时,所孕胎儿尚未成形,如果能打掉,我可以不死。这等于破坏一个无知觉的血块而保住一条临危的生命。结果我没能得到药,不得已生下孩子,以致孩子被扼死,遭受痛苦,我也被迫上了吊。这样,你本想保全一条性命,反倒害了两条性命。这不是你的罪过又是谁的呢?”冥府判官叹口气说:“你所说的,符合事情的实际情况,他所坚持的是理。自宋朝以来,就固执于一个理,不去考虑事情发展的利害关系的,难道就医生一人吗?你就别追究了。”判官拍案发出声响,医生被吓醒了。

这则笔记里杀害母子两人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素谨厚”亦即恪守理学规范的医生!在某医生看来,这个女人托老媪来买堕胎药,则肯定是因害怕奸情败露而不想留下孩子。面对“金钏一双”和“珠花两枝”的丰厚报酬,这个医生竟不为所动,硬是不卖给堕胎药而让女子连同腹中胎儿双双殒命。从人品看,这位医生似乎无疑是高尚的,因为他坚守理学规范,不为丰厚报酬所动而杀掉女子腹中胎儿,但是,正因他的“高尚”,却让两条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个故事显然是借冥官之言对宋以来理学家的偏执一理,不顾事势,不懂变通,造成“理学杀人”的严重后果的批判。

纪晓岚认为“谈理至宋人而精,然而滋蔓;讲学至宋人而切,然而即空。”对于那些专以讲理学为事的讲学家,他更加蔑视。《滦阳消夏录》中讲的一个老学究夜行遇鬼的故事,就深刻地讽刺了这种人: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惟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缈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荧荧如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惟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叱之。鬼大笑而去。

译文:爱堂先生说,听说有一位老学究在夜里赶路,忽然遇到了他死去的朋友。老学究性情刚直,也不害怕,便问亡友上哪儿去。亡友答:“我在阴间当差,到南村去勾人,恰好与你同路。”于是两人一起走。到了一间破房子前。鬼说:“这是文人的家。”老学究说你怎么知道?鬼说:“一般人在白天都忙于生计,以致掩没了本来性灵。只有到了睡着时,什么也不想,性灵才清朗明澈,所读过的书,字字都在心中射出光芒,透过人的全身窍孔照射出来。那样子缥缥缈缈,色彩缤纷,灿烂如锦绣。学问像郑玄、孔安国,文章像屈原、宋玉、班超、司马迁的人,所发出的光芒直冲云霄,与星星、月亮争辉;不如他们的,光芒有几丈高,或者几尺高,依次递减。最次的人也有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盏小油灯,能照见门窗。这种光芒人看不到,只有鬼能看见。这间破屋上,光芒高达七八尺,因此知道是文人的家。”老学究问:“我读了一辈子书,睡着时光芒有多高?”鬼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久才说:“昨天到你的私塾去,你正在午睡。我看见你胸中有厚厚的解释经义的文章一部,选刻取中的试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应试的策文三四十篇,字字都化成黑烟笼罩在屋顶上。那些学生的朗读声,好似密封在浓云迷雾之中,实在没看到一丝光芒,我不说假话。”老学究听了怒斥鬼,鬼大笑着走了。

再如《滦阳消夏录(卷四)》载:

武邑某公,与戚友赏花佛寺经阁前。地最豁厂,而阁上时有变怪。入夜,即不敢坐阁下。某公以道学自任,夷然弗信也。酒酣耳热,盛谈《西铭》万物一体之理,满座拱听,不觉入夜。忽阁上厉声叱曰:“时方饥疫,百姓颇有死亡。汝为乡宦,即不思早倡义举,施粥舍药;即应趁此良夜,闭户安眠,尚不失为自了汉。乃虚谈高论,在此讲民胞物与。不知讲至天明,还可作饭餐,可作药服否?且击汝一砖,听汝再讲邪不胜正。”忽一城砖飞下,声若霹雳,杯盘几案俱碎。某公仓皇走出,曰:“不信程朱之学,此妖之所以为妖欤?”徐步太息而去。

译文:武邑县某公,与亲友在一所寺院的藏经阁前赏花。阁前场地非常豁亮宽敞,可是阁上时常发生怪异事情,一到夜晚人们就不敢在阁前继续闲坐。某公自命信奉道学,神情坦然,不信有什么鬼怪。他趁着酒酣耳热,大谈《西铭》所说万物一体的道理,满坐亲友拱手恭听,不知不觉进入了夜晚。忽然藏经阁上厉声呵斥:“目前正闹饥荒,瘟疫流行,百姓死亡很多。你是一位乡宦,既不想早点倡导义行,施粥舍药,就应该趁此美好夜晚,关起门来去睡觉,还不失为一个自己管好自身的人。可是你却在这里空谈高论,讲什么‘民胞物与’——世人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辈,不知讲到天明,还可拿来做饭吃、当药服吗?暂且击你一砖,听你再讲什么邪不胜正!”忽地飞来一块城砖,声响好似霹雳,杯盘几案全被打得粉碎。某公仓皇跑出寺院,说:“不信奉程朱道学,这就是妖物成为妖物的原因啊!”放慢步子,叹息着走去。

这两则故事采用漫画的手法,活画出那些满嘴“子乎者也”,似乎很有学问,实际上装腔作势,腹中空空,百无一能的道学家的丑恶虚伪的形象,尤其是借鬼说“我看见你胸中有厚厚的解释经义的文章一部,选刻取中的试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应试的策文三四十篇,字字都化成黑烟笼罩在屋顶上。那些学生的朗读声,好似密封在浓云迷雾之中,实在没看到一丝光芒,我不说假话。”活画出了这些迂学腐儒的肖像,讽刺意味极其强烈。

同书还记载:有两个塾师,都以道学自任。有一天,两人聚众讲学,大讲“存天理,灭人欲”的道理。严词正色,如对圣贤。忽然来了一阵微风,吹一片纸落到阶下,学生们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二人密谋夺取一寡妇的田地,往来密密商谈的书信。

可以想像,已经丧偶的寡妇再让别人夺去田产的结果会是什么,无疑是死路一条罢了。如果两位塾师的阴谋得逞,这位可怜的寡妇可能到死也不会知道夺她田产的竟然便是代表着威严理学的道貌岸然的塾师。

《姑妄听之(卷二)》中还记载了下面一个故事,读后更令人喷饭:

董曲江前辈言,有讲学者,性乖僻,好以苛礼绳生徒。生徒苦之,然其人颇负端方名,不能诋其非也。

塾后有小圃,一夕散步月下,见花间隐隐有人影,时积雨初晴,土垣微圮,疑为邻里窃蔬者,迫而诘之,则一丽人匿树后,跪答曰:身是狐女,畏公正人不敢近,故夜来折花,不虞为公所见,乞曲恕。言词柔婉,顾盼间百媚俱生,讲学者惑之,挑与语,宛转相就。且云妾能隐形,往来无迹。即有人在侧,亦不睹,不至为生徒知也。因相燕昵,比天欲晓,讲学者促之行,曰:外有人声,我自能从窗隙去,公无虑。

俄晓日满窗,执经者麇至,女仍垂帐偃卧,讲学者心摇摇,然尚冀人不见。忽外言某媪来迓女,女披衣径出,坐皋比上理鬓讫,敛衽谢曰:未携妆具,且归梳沐,暇日再来访,索昨夕缠头锦耳。乃里中新来角妓,诸生徒贿使为此也。讲学者大沮,生徒课毕归早餐,已自负衣装遁矣。

外有余必中不足,岂不信乎?

译文:董曲江前辈说:有个道学家生性乖僻,好以苛刻的礼法来约束学生。学生们很讨厌他,但他一向有行为端庄方正的名声,所以不能说他什么坏话。

学塾后面有个小菜园,一天晚上,道学家在月下散步,看见花丛中隐约有人影。当时阴雨初晴,土墙稍稍有些坏损。他怀疑是邻家偷菜的,便追过去质问,却是一个美人藏在树后。美人跪着回答:“我是狐女,因你是个正人君子,不敢靠近,所以夜里来折花。不料被先生看见了,请饶恕我。”她言词柔婉,眼睛顾盼之间风情种种。

道学家被迷住了,用话挑逗她,她便很宛转地投向道学家的怀中。她还说能隐形,来往无踪迹,即便旁边有人也看不见,不会叫学生们知道。于是两人缠绵亲热,到快天亮时,道学家催她走。她说:“外面有人声,我能从窗缝里出去,你不必担心。”

不一会儿,朝阳满窗,学生们拿着经书都来了,狐女仍然放下帐子躺在床上。道学家心神不安,还期望别人看不见。

忽然听外面说某某老妈子来接女儿来了。狐女披上衣服径直出来,坐在讲座上,理了一下头发,整了整衣襟,致歉说:“我没带梳妆用具,暂回去梳洗,有时间再来探望,并索要昨夜陪睡的酬金。”

原来她是新来的艺妓,几个学生买通了她演出了这场戏。道学家极为沮丧。学生们听完课回去吃早餐,他已背着行李逃了。

外表装得过分,心中必然有所欠缺,这话很有道理。

这几则故事全用白描,不加雕饰,以辛辣的笔墨把理学家及其信徒们的表面上道貌岸然,内心深处却龌龊不堪的丑恶、虚伪面孔暴露得体无完肤,对理学家所谓“存天理,灭人欲”的观点给予无情的嘲讽。

这个故事虽说是学生的恶作剧,使这位先生最终“负衣装遁矣”,但深究之,实乃理学本身害了这位先生。幸运的是,这些学生没有继续被这位先生害下去,可是谁敢保证这些学生以后的先生会不会像这位先生,甚至比这位先生更为可鄙呢?如果是那样,那么,害人者与被害者永远没有得救之时了。就像戴震讲的“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浸浸乎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

《滦阳消夏录二》载:

族叔癐庵言,肃宁有塾师,讲程朱之学。一日有游僧乞食于塾外,木鱼琅琅,自辰逮午不肯息。塾师厌之,自出叱使去,且曰:尔本异端,愚民或受尔惑耳,此地皆圣贤之徒,尔何必作妄想!僧作礼曰:佛之流而募衣食,犹儒之流而求富贵也。同一失其本来,先生何必定相苦?塾师怒,自击以夏楚。僧振衣起曰:太恶作剧。遗布囊于地而去。意必复来,暮竟不至。扪之,所贮皆散钱,诸弟子欲探取。塾师曰:俟其久而不来再为计。然须数明,庶不争。甫启囊,则群蜂坌涌,螫师弟面目尽肿,号呼扑救。邻里咸惊问,僧忽排闼入曰:圣贤乃谋匿人财耶?提囊径行。临出,合掌向塾师曰:异端偶触忤圣贤,幸见恕。观者粲然。

译文:堂叔口庵说:肃宁有一个学塾的老师,讲程朱之学。一天,有游方和尚在学塾外面要饭,木鱼声琅琅,从辰刻到午刻不曾停息。塾师感到讨厌,出去喝叱,让他走,并且说:“你本来是儒家之外的异端,愚民或者受你的迷惑罢了。这里都是圣贤的信徒,你何必作妄想呢?”和尚行礼说:“佛家募化衣食,就像儒家追求富贵,同样是失去它的本来面目,先生何必定要苦苦相逼呢?”塾师发怒,自己拿了责罚学童的用具来扑打。和尚抖擞衣服而起说:“太恶作剧了!”遗落布袋于地而去。塾师料想他必定再来,但到晚上竟然不到。摸一摸,袋里所贮藏的都是零散的钱。那班弟子要想伸进手去取,塾师说:“如果等候他长久再不来,再作计较。但须要数数清楚,也许可以免得争闹。”刚打开袋子,则群蜂聚集涌动,螫得老师、弟子的面目全肿了。号叫扑救,邻里的人都吃惊地前来问讯。和尚忽然推门而入说:“圣贤竟然谋划隐藏别人的钱财吗?”提起袋子径自走了。临出门,合掌对塾师说:“异端偶尔触犯了圣贤,希望予以宽恕。”围观的人都笑了。

纪晓岚用生动的事例批评了那些抱着书本不放,食而不化的书呆子。《栾阳续录(卷三)》里记载了作者曾伯祖的一件事:崇祯十五年(1642),即明亡前三年。清兵将到河间,作者两个曾伯祖正收拾东西准备逃往乡间。这时邻居一老人看着门神叹曰:“假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和秦琼,当不至于乱到这样了!”两曾伯祖皆当地有名的秀才,正在门外捆行李,听到这话就和老人争辩说:“这两门神是神荼、郁垒,不是尉迟敬德和秦琼。”老人不服,进屋找出《西游记》为证。二公争辩说:“不能以小说为据。”入屋找出东方朔《搜神记》与他争辩。这时天已傍晚,三人争论不休,城门已关闭,也没有逃出城去。第二天清兵围城,城破,全家都遇难。作者引自己的父亲姚安公的话说:“子弟读书之余,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并且批评说:“死生危在呼吸之间,还在考证古书的真伪,难道不是光死读书不懂世事的缘故吗?”这一则故事,实际上是说明读死书的危害,认为读书应与世事结合,否则,就是一个书呆子,百无一用。

滦阳消夏录 ()载:

颖州吴明经跃鸣言:其乡老儒林生,端人也。尝读书神庙中,庙故宏阔,僦居者多。林生性孤峭,率不相闻问。

一日,夜半不寐,散步月下,忽一客来叙寒温。林生方寂寞,因邀入室共谈,甚有理致。偶及因果之事,林生曰:“圣贤之为善,皆无所为而为者也。有所为而为,其事虽合天理,其心已纯乎人欲矣。故佛氏福田之说,君子弗道也。客曰:“先生之言,粹然儒者之言也。然用以律己则可,用以律人则不可;用以律君子犹可,用以律天下之人则断不可。圣人之立教,欲人为善而已。其不能为者,则诱掖以成之;不肯为者,则驱策以迫之。于是乎刑赏生焉。能因慕赏而为善,圣人但与其善,必不责其为求赏而然也。能因畏刑而为善,圣人亦与其善,必不责其为避刑而然也。苟以刑赏使之循天理,而又责慕赏畏刑之为人欲,是不激劝于刑赏,谓之不善;激劝于刑赏,又谓之不善,人且无所措手足矣。况慕赏避刑,既谓人之欲,而又激劝以刑赏,人且谓圣人实以人欲导民矣,有是理欤?盖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故圣人之刑赏,为中人以下设教。佛氏之因果,亦为中人以下说法。儒释之宗旨虽殊,至其教人为善,则意归一辙。先生执董子谋利计功之说,以驳佛氏之因果,将并圣人之刑赏而驳之乎?先生徒见缁流诱人布施,谓之行善,谓可得福。见愚民持斋烧香,谓之行善,谓可得福。不如是者,谓之不得善,谓必获罪。遂谓佛氏因果,适以惑众。而不知佛氏所谓善恶,与儒无异;所谓善恶之报,亦与儒无异也。”林生意不谓然,尚欲更申己意。俯仰之顷,天已将曙。客起欲去。固挽留之,忽挺然不动,乃庙中一泥塑判官。

译文:颖州人明经吴跃鸣说:他的同乡老儒林生,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林生曾在神庙中读书,庙宇很宽阔,就居的人也很多。林生性情孤僻,对庙中人一概不闻不问。一天半夜,因失眠不困,他在月下散步,忽有一位客人前来凑他闲谈。林生正在寂寞,便请客人进屋,闲谈起来。客人谈话很有条理。闲谈中,偶然涉及到一些因果报应的事情。林生说:“圣贤做善事,都是没有主观目的而做成的。如果怀着主观目的去做,即使所做的事情合乎“天理”,其用心也就纯粹是属于“人欲”了。所以佛家的“福田”之说,君子是不谈论的。”客人说:“先生的话,纯粹是属于儒家的言论。然而,用来要求自己是可以的,用来要求别人则是不可以的;用来要求君子还可以,用来要求普天下的人则是断然行不通。圣人立教,无非是要人做善事而已。不能做善事的人,就诱导扶持他去做;不肯做善事的人,就用鞭子驱赶迫使他去做。于是也就产生了刑罚和赏赐。对于能因为追求赏赐而做善事的人,圣人就肯定他是善人,必定不会责怪他为了求赏才做善事;对于能因为害怕刑罚而做善事的人,圣人也承认他是善人,必定不会追究他为了逃刑才做善事。如果用刑赏手段驱使人们去遵循“天理”,却又指责人们喜赏畏刑是“人欲”,那么人们遵从刑赏会被说成是不善,不遵从刑赏也会被说成是不善,人们也就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做了。况且,既然把喜赏畏刑称为“人欲”,而又使用刑赏手段,人们将会说圣人实际上是以“人欲”诱导人民,有这个道理吗?因为普天之下“上智”少,凡民多,所以圣人的刑赏,其实是在为“中人”以下设教的。佛家的因果,也是在为“中人”以下说法的。佛儒两家的宗旨虽然不同,但在教人为善这一点上,意思完全一致。先生拿董子的谋利计功学说,来批驳佛家的因果理论,是要连圣人的刑赏主张一同批驳吗?先生只见僧众诱人布施钱财,说这就是行善,可以得福;不布施,就是不行善,必定有罪。从而也就误以为佛家的因果理论,完全是欺惑民众的。并没有了解到佛家所说的善恶与儒家没有区别,所说的善恶报应也与儒家没有区别。”林生对客人的这套论述不以为然,还想进一步申述自己的见解。这时,天已近晓,客人起身想走,林生执意挽留。客人忽然挺身不动,林生仔细一看,原来是庙内的一个泥塑判官。

在这个故事里,纪晓岚借庙中判官与士人林生的辩论,实际上阐述了自己对理学家用苛刻的教条来约束普通人的不满。他反对理学家“存天理,灭人欲”的。

《姑妄听之》卷二载:

相传魏环极先生尝读书山寺,凡笔墨几榻之类,不待拂拭,自然无尘。初不为意,后稍稍怪之。一日晚归,门尚未启,闻室中窸窣有声;从隙窃觇,见一人方整饬书案。骤入掩之,其人瞥穿后窗去。急呼令近,其人遂拱立窗外,意甚恭谨。问:“汝何怪?”磬折对曰:“某狐之习儒者也。以公正人,不敢近,然私敬公,故日日窃执仆隶役。幸公勿讶。”先生隔窗与语,甚有理致。自是虽不敢入室,然遇先生不甚避,先生亦时时与言。一日,偶问:“汝视我能作圣贤乎?”曰:“公所讲者道学,与圣贤各一事也。圣贤依乎中庸,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道学则务语精微,先理气,后彝伦,尊性命,薄事功,其用意已稍别。圣贤之于人,有是非心,无彼我心;有诱导心,无苛刻心。道学则各立门户,不能不争,既已相争,不能不巧诋以求胜。以是意见,生种种作用,遂不尽可令孔孟见矣,公刚大之气,正直之情,实可质鬼神而不愧,所以敬公者在此。公率其本性,为圣为贤亦在此。若公所讲,则固各自一事,非下愚之所知也。”公默然遣之。后以语门人曰:“是盖因明季党祸,有激而言,非笃论也。然其抉摘情伪,固可警世之讲学者。”

译文:相传魏环极先生曾在山寺中读书,凡是笔墨几榻之类,不用擦拭,便自然没有灰尘。开始时他不以为意,后来才感到有些奇怪。一天晚上回来,门还没有开,却听见屋里有声。他从门缝往里看,发现一个人正在整理书桌,他突然冲进去,那人倏然穿窗而出。魏环极急忙叫他回来,那人便拱手站在窗外,表情极恭谨。魏问:“你是什么怪?”那人弯腰回答:“我是学习儒教的狐狸,因为你是正人君子,不敢靠近你,但是心中敬重你,所以天天偷着给你做仆人应该做的事,请不要吃惊。”魏隔着窗户和他说话,对方谈吐很有学问。有一天,魏偶然问:“你看我能当圣贤么?”狐狸说:“你讲习的是道学,和儒家圣贤是两回事。圣贤的依据是中庸,以实心实意来激励实际行为,以真实的学问来求得实际运用。道学则讲求精微,首先重视理、气,其次才讲人伦道德。重视性命,轻视事业和功绩。其宗旨,已和圣贤之道有些不同了。圣贤对于人,有是非心,没有彼此之心;有诱导心,没有苛刻心。道学则各立门派,因此就不能不相争。既然已经相争,不能不相互诋毁以压倒对方。由此种种,造成种种后果,于是有许多东西就见不得孔孟了。先生宏大的气魄,正直的性情,可以面对鬼神而无愧,我敬重你的原因就在这儿。先生言行正大出自本性,这也是当圣贤的条件。至于先生所讲习的学说,则是另外一回事,我这个愚昧的人就说不好了。”魏先生默默地打发狐狸走了。后来他和门生讲起这事,说:“因为有明代的党祸(明代晚期党派之争造成的灾难),狐狸有所感触才说了这番话。这个评论并不公正中肯。然而他揭露某些人的真实心理,剔出虚假之处,自然是对道学家敲了警钟。”

《滦阳消夏录(三)》

刘羽冲,沧州人也,性孤僻,好讲古制,实迂阔不可行。偶得古兵书,伏读经年,自谓可将十万。会有土寇,自练乡兵与之角,全队溃覆,几为所禽。又得古水利书,伏读竟年,自谓可使千里成沃壤。绘图列说州官。州官亦好事,使试于一村。沟洫甫成,水大至,顺渠灌入,人几为鱼。由是郁郁不自得,恒独步庭院,摇首叹息:“古人岂欺我哉!”如是日千百遍,惟此六字。不久发病死。

译文:刘羽冲,是沧州人,性格孤僻,喜欢讲古制,实际上根本行不通。他偶然得到一部古代兵书,伏案读了若干年,便自称可以统率十万大军。恰好这时有地方土匪军队造反,刘羽冲便训练了一队乡兵前往镇压,结果全队溃败,他本人也差点儿被俘。后来他又得到一部古代水利着作,读了一年,又声称可以把千里瘠土改造成良田。画了图劝说州官。州官也喜欢多事,让他在一个村子里试验,结果沟渠刚挖成,天降大雨,洪水顺着渠道灌入村庄,村里人险些全被淹死。从此刘羽冲闷闷不乐,每天总是独自漫步在庭院里,千百遍地摇头自语道:“古时的人怎么会欺骗我呢?”像这样每天说几千几百遍,只说这一句话。不久便在抑郁中病死。

这篇作品,勾画出一个迂阔的读书人形象,表现了不可盲目崇古、更不可泥古不化的主题。纪氏每于篇尾或篇首缀以议论,本篇篇末即议论说:“满腹皆书能害事,腹中竟无一卷书亦能害事。国奕不废旧谱,而不执旧谱;国医不泥古方,而不离古方。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可谓意味深长,对古今读书人都是有警示意义的。

纪昀所处的时代正是中国社会从古代向近代迈进的时期,应当产生更合乎中国社会实际的思想来对理学进行修正。事实上,近代的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身为大儒,但其思想已远远进步于传统儒学和理学,纪晓岚以质朴的文笔,诙谐的故事,从不同侧面批判了占统治地位的程朱理学,是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的。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中谈到纪晓岚时说:“他生在乾隆间法纪最严的时代,竟敢借文章攻击社会上不通的礼法,荒谬的习俗,以当时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一个人。”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阅微草堂笔记》说:“纪昀长于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鬼狐以抒己见,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这个评价是非常精当的。

作者简介:张步云,沧州市国学研究会会长、沧州师范客座教授、河北大学政法学院哲学系客座教授、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着作有《走进〈论语〉》《国学讲坛》《诗词探骊》《心在天山》《霜晨晚照》《诗词论鉴》《国学经典与名人轶事》等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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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6165
日期:2018-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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